水云深处 莫永甫 有一叶扁舟,经千古苏州的石湖摇向太湖,摇向太湖的水云深处。 从此便成失踪。 虽经象形文字的千古扫描,木质小船和船上的人仿佛已气化而无所踪。 惊鸿一现,便成绝响。 于是,人们把你打捞了两千年。 我从灵岩山上岸,李白、白居易、高启先我而来,面对倾圮颓垣的馆娃阁赋诗感怀。一老僧趺坐菩提树下,手抚念珠,冥目呢喃。环顾四周,吴兵的断剑已氧化成逼目的绿意,轻扬为吴带当风;越军的旌旗火红如花,燃烧成吴门画派。一袭长衫、渊停岳峙的范蠡相偕西施飘然而去。他的身后,从长安赶来的太史公司马迁正挥着巨笔为他造像: 手捻长髯为越谋划复国大计; 长啸声中扶将西施泛舟五湖烟波; 来往于齐地而成天下富豪。 司马迁捧着自己的杰作,希望获得范蠡一词置评。 范蠡与西施相视一笑,便杳无踪影。 只有烟波中的欸乃声唱绿了太湖七十二峰。 不是渔舟唱晚,不是月上东山,不是渔阳颦鼓,不是十面埋伏。 一切有形之景都已消解,一切杀伐之声都已停歇,生命中的所有对立都物化为圆融的美。 没有禅机的禅机,没有艺术的艺术精神一经在太湖消散,便引来了历朝历代的打捞。 张旭、范成大、范仲淹在苏州上船了;陆龟蒙、高启、余尧臣在吴县登舟了;陆羽、李冶、顾宪成等也分别从宜兴、无锡摇橹驶行。 范仲淹打捞出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从政风范;张旭打捞出“脱帽露顶王公前,挥毫落纸如云烟”的人格精神;陆羽打捞出煮水眠石的隐逸情怀。 从千古苏州到千古无锡,我每走一步都十分小心,因为沿岸布满了打捞者的艺术玑珠,踩碎和踢进湖里都是中国文化的损失。 无锡的蠡园和范蠡祠也是后人打捞的结果。坐在祠里的范蠡已被一把锈锁锁住,从缝隙中看去,虽脸上蒙尘,但颔下三绺长须仍在太湖烟波上飘扬。我不能失其尊敬。做官能匡扶社稷,经商能致富天下,归隐而有美人相伴,把人生玩得如此漂亮的,历史不作第二人选。老子“功成。名遂、身退、天之道也”的风范在他身上如此完美体现,历史也不作第二人选。 走下范蠡祠,瘦竹千竿,直插云霄。竹竿不动,只有竹叶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水云深处,隐约传来歌声:月作主人梅作客,花为四壁船为家。 又是太湖遗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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